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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穗岁第一次看见那些衣服会动,是在她接手“童装城”的第七天。
童装城在老城区的西面,一栋四层的方形建筑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很多已经脱落了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正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,上面写着“幸福童装城”五个字,红色的漆褪了大半,“福”字的田字格只剩下半边,远远看去像“衣”。唐穗岁的父亲在这里做了三十年裁缝,从最早摆地摊开始,一步一步做到租下整层铺面,雇了十几个工人,专门做儿童唐装、旗袍、汉服。她从小在这栋楼里长大,在布料堆里爬,在缝纫机声里睡,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中间跑。后来电商起来了,实体生意不好做,父亲硬撑了几年,最后还是关了门。他把铺面退了,工人遣散了,机器卖掉了,只剩四楼最里面一间小仓库,堆着一些没卖出去的存货。他死的时候,遗嘱里只有一句话:“那些衣服别扔,留着。”
唐穗岁在城里做服装设计,给一个童装品牌打工,画图、打版、跟单,月薪刚够还房贷。她本来不想回来,可父亲那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。她请了假,回到童装城,打开了那间关了六年的仓库。
里面很暗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布料特有的酸涩气息。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。仓库不大,十几个平方,靠墙堆着几十个纸箱,有的已经塌了,有的裂了口子,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布料。她走到最近的纸箱前面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小旗袍,盘扣,立领,绣着金色的凤凰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做工很好,针脚细密,面料也是好的,就是放久了,颜色有点发暗。她把旗袍放回去,又打开另一个箱子,里面是几件蓝色的小唐装,对襟,盘扣,绣着云纹。她一件一件翻过去,翻到最底下的一个箱子,打开,愣住了。
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裙子,很简单的款式,圆领,短袖,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。不是她父亲做的,这针脚、这面料、这设计,都不是她父亲的风格。她拿起来看,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,很小,她凑近辨认——“穗岁”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穗岁。她的名字。她翻遍了整个箱子,又找出几件衣服,每一件的领口内侧都绣着“穗岁”两个字。有唐装,有旗袍,有汉服,有普通的连衣裙,有衬衫,有裤子。大大小小,从婴儿到十来岁,全是她的尺寸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件白裙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从来不记得父亲给她做过这些衣服。她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买的,父亲从不给她做,说做衣服是卖给别人的,自己的孩子穿买的就行。可这些衣服,明明是他做的。每一件都是。每一件都绣着她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走,在仓库里打了个地铺。半夜的时候,她被一阵声音吵醒。很轻,很细,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从那些纸箱里传出来的。她坐起来,打开手电筒,照着那些箱子。声音停了。她躺下去,声音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摩擦声,是脚步声,很小的脚步声,像很多小孩子在跑。她猛地坐起来,手电筒的光照在箱子上,箱子好好的,盖子盖着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个声音还在,在那些箱子里,在那些衣服里,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裙子、小褂子、小裤子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面,打开盖子。手电筒照进去,衣服堆得整整齐齐,没什么异样。她伸手翻了翻,翻到最底下,摸到了一样东西。软的,温的,像皮肤。她猛地缩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个箱子里的衣服开始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,从底下往上拱,一件一件,一层一层,拱到最上面,拱出了箱子口。
那是一件红色的小旗袍,就是她白天看见的那件。它从箱子里爬出来,不是飘,是爬,用两只袖子撑着,像一个人用手走路。它爬出箱子,落在地上,立起来。没有人穿它,它是空的,可它立着,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穿在里面。它站在那里,对着她。领口是空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觉得那个空领口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唐穗岁站在那,浑身发抖。她想跑,脚却像生了根。那件小旗袍向她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,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从那个空领口里传出来的,很轻,很细,像一个小女孩在说话。
“妈妈。”
唐穗岁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,可眼泪就是止不住。
“妈妈,你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唐穗岁蹲下来,看着那件空荡荡的小旗袍。它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可她知道它在看她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的孩子。”
唐穗岁愣住了。她没有孩子,她没有结婚,甚至没有男朋友。
“你爸爸给我做的衣服。做了好多,做了好多年。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,做到我长大,做到我做不下了。他把我做在这些衣服里,穿在身上,我就活了。我是你的孩子,你爸爸给我做的。他让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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